第三章 3 :ldI1*@i<
)q!dMZ(
从医院咖啡馆里,可以望见灰云低垂的天空。和亚纪母亲面对面坐着,让我有点紧张。桌子上放着两杯变凉的咖啡。 r^s$U,e#~
“关于亚纪的病,”一直闲聊的亚纪母亲有些唐突地开口道,“朔太郎,可知道白血病?” iU{\a,
我暧昧地点头。心脏开始剧烈跳动,全身的血管仿佛流进冰冷的酒精。 >PWDo
“那么,大体怎么回事你就知道了。”说着,她嘴唇碰了下杯口,“想必你已察觉了,亚纪是白血病。眼下正用药消灭致病细胞,想吐和掉头发都是因为这个。” V:D?i#%,z
亚纪母亲像要观察我的反应似的扬起脸。我默然点头。她长长吐了口气继续说下去: ,!AY
eVq
“由于药物作用,坏细胞好像消失了很多。大夫也说病情会一时性好转,甚至可以出院。但是不能一次全部消灭。一来药性强,二来同样治疗要反复好几次。时间最低两年,看情况也可能五年。” 5#_GuL%
“五年?”我不禁闭住嘴巴。如此痛苦莫非要持续五年? V+'zuX
“这样,跟大夫也商量了,一时性好转出院的时候,想带亚纪去一次澳大利亚。好不容易盼来的修学旅行那孩子没去成。病情复发,又必须住院专心治疗。如果可能的话,想在那以前带她前去。”她停下来,往我这边看着。“所以想跟你商量件事:如果你肯一起去,我想亚纪也会高兴,你看怎样?当然,如果得到你的同意,我们打算再求你的父母……” R,!aX"]|
“我去。”我毫不犹豫地回答。 _B4N2t$
“是吗,”亚纪母亲似乎多少放下心来,“谢谢!”她说,“我想亚纪也一定高兴。还有,一段时间里请把病名瞒着亚纪——这也是大夫的意见——继续说是再生不良性贫血好了。当然,必须告知真正病名那一天早晚会来到的,毕竟可能长期过病痛生活。不过,打算在治疗多少告一段落后再把病名告诉本人。” Ey&A\
我用图书馆电脑检索,把有关白血病的书一本接一本看了一遍。无论查对哪一本书,其发病后的过程和治疗都和亚纪一个月来的住院生活相一致。接连出现的副作用大概是使用抗白血病药造成的。以此剿杀白血病细胞,正常的白血球随之消失,因此容易感染细菌和微生物之类。这样,为何接受穿用防护服技术指导也就可想而知了。一本书上写道,当今白血病有七成可以一时性治愈,其中也有彻底根治的例子。这就是说,即使当今根治恐怕也是罕见的。 gvjy'Rm
放学回家途中仰望天空,洁白的云絮沐浴冬天的阳光闪闪生辉。我在路上止住脚步,久久望着云絮。我想起暑假两人去小岛时见到的积雨云。那时亚纪白皙的肌肤、健康的肢体都已成为过去。好半天我想不成东西。后面来的妆Ρπ车铃声好歹让我回过神来。再望天空时,刚才的云絮由于阳光照射的角度似乎多少黯淡下来。时间流逝得多么迅速、多么富有悲剧性啊!幸福简直就像时刻改变姿形的云絮。时而金光闪闪时而黯然失色,一刻也不肯保持同一状态。再辉煌的时刻也转瞬即逝,一如心血来潮、一如逢场作戏。 >0N$R|B&
晚间睡觉时,我已养成在心里祈祷的习惯。现在已不再思考神是否存在。我需要神那样的存在作为自己个人祈祷对象。较之祈祷,或许称为交易更合适。我想同具有超人智慧的万能存在进行交易:假如亚纪能够康复,我宁可自己代她受苦。亚纪在我的心目中实在太大了,自己似已微不足道。恰如太阳光遮蔽其他星球。 L!5="s[}
每天晚上我都这么想着、祈祷着入睡。然而早上醒来,自己依然神气活现,遭受病痛折磨的仍是亚纪。她的痛苦已不是我的痛苦。我诚然也痛苦,但那不过是把亚纪的痛苦以自己的形式感受一下罢了。我不是亚纪,也不是她的痛苦。 F ww S[3
sN[<{;K4
第三章 4 hsws7sH
*
bcemH8f
病情似乎进退相持不下。她的心情也随之时浮时沉。既有快活地谈天说地的时候,又有一看都知道她灰心丧气、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不痛快应答的时候。那种时候觉得亚纪好像不再需要我了,在病房的时间也似乎成了难以承受的义务。 [A uA<
我对照从书上学得的知识,猜想亚纪对抗白血病药剂的反应可能不妙。这种治疗倘不顺利,那么除非进行骨髓移植才有治愈希望。亚纪心情好时,一边看旅游指南一边聊澳大利亚 X|TGM
。但是否真能成行,两人都半信半疑。亚纪母亲后来也没再具体说起。 v{SYz<(
“接受这么痛苦的治疗,病得相当不轻啊!”亚纪在床上难受地闭起眼睛说。 tPJU,e)
“就算病得不轻,也肯定能治好的,所以才要接受痛苦的治疗。”我最大限度地把她面对的现实往好的方面解释,“若没有治好的希望,岂不应治得轻松些才是?” w&^Dbme
可是她不听这样的逻辑。“时常想偷偷溜出医院,”她强调说,“好像自己没心思再接受这样的治疗了,每天都惶惶不安。” U&+lw=
“有我陪着。” )1 0aDTlr
“有你在的时候还好。可你回去后,吃完晚饭随着熄灯时间来临,就觉得非常难熬。” QSYKYgxC
由于发高烧,一连好几天不能会面。似乎白血球的减少引起了感染。用了抗生素,但烧始终不退。我开始对医院的治疗怀有疑问。亚纪母亲也说了,用抗白血病药之后,病情往往一时性好转。但是怎么等也没说可以出院。这意味没能顺利达到一时性稳定状态。是亚纪病情棘手还是医生治疗方案欠妥呢?不管怎样,照此下去,治疗当中她的身体就可能支撑不住。 `+(JwQC4
“我想我怕是不行了。”相隔许久见到时,亚纪以可以让人感觉出余烧的红红的嘴唇说。 p|>/Hz1v
“没那样的事。” }z-)!8vF
“总有那样的预感。” kzKQ5i $G
“那么气馁可不行的哟!”我不由加重语气。 W}^>lM\8
“连你都训我了啊。”她凄然垂下头去。 on\ahk, y]
“谁也没训你的。”说罢,我转念问道:“谁训你来着?” B`%%,SLJ
“全都。”她说,“叫我振作精神,叫我多多吃饭,叫我增强体力……我说只想吐什么都吃不下,就说因为我没有吃药。可想吐的时候药也吃不下的么。” L@ N\8mf
那时候亚纪也好像已经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。看样子,就算别人没讲,她自己也完全明白了。 Qmv8T
^+
“自己怎么会死呢,现在都想像不到。可是死已经来到了眼前。” :$^sI"hO
“怎么想的那么糟糕呢?”我带着叹息应道。 >v
a9*pdJ
“今天早上听大夫说了血液化验结果。”她似乎想说自己的悲观有充分根据,“说仍有坏细胞,还要用药治疗。那坏细胞,肯定指白血病细胞。” }N3Ur~X\
“问了大夫?” _rUsb4r
“不敢问那种事,怕。”她以沉思的语声继续道,“这以前已经用了各种各样的药,可是仍不能把坏细胞杀死。为了杀死残留细胞,想必需要更厉害的药。问题是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。这样子下去,没等病治好,药倒先把我害死了。” "y .(E7 6
“我想不是药力不够,而是药是否对症问题。所以,就算用其他药,副作用也不一定都那么强。” #=fd8}9
“是不是呢?”亚纪想了一会儿,像苦于得不出结论似的叹息一声。“昨天还有信心来着,对于自己能够好转。可现在觉得甚至活明天一天都很难忍受。” 7&dPrnQX=
走出医院回家路上,一种可能失去亚纪的预感如黑墨汁淌进我的脑海。蓦地,想直接跑去哪里的念头俘虏了我。跑得远远的!跑去可以忘掉一切的地方!此刻我一个人走在几个月前两人一起走的这条路上。再不能两人同走这条路的预感犹如无法消除的图像紧随不去。 v Dph}Z
新采用的药,副作用仍然很强。呕感好歹压下去后,紧接着口腔发炎无法进食。营养只能再次靠打点滴维持。 bsWDjV~
“已经可以了。”她自言自语地说。 n
QOLR?%
“什么可以了?” !E/%Hv1
“即使病治不好。我想好了,就学土著人的人生态度——既物万物存在都有理由,那么我的病也一定有真正的理由。” A@EUH
“人所以得病,是为了战胜它变得坚强。” 44h z,
“可以了。”她静静闭起眼睛重复道,“已经累了,对治疗痛苦的忍耐也好,对病的种种思考也好。想你我两人同去没有病痛的国度。” Z+;670Z
虽然她在述说希望,而口气却那么绝望。这点反而促使我再跨进一步。 V,3$>4x
“最后两个人去!”我说。 1B`0.M'd
亚纪睁开眼睛,探问似的看我,眼睛显然在问“去哪儿”。我本身也不清楚我们要去哪里。也可能仅仅把力图逃避现实的愿望说出口罢了。但在诉诸语言那一瞬间,我为自己说出的话惊住了,觉得这无意中说出的话语仿佛指向未来的路标。 O;;vz+ j
“一定把你领出这里。”我再次强调,“在最后关头就这么干!” X%M*d%n b
“怎么干?”亚纪以嘶哑的声音问。 nR?m,J
“办法我来想。我不愿意像爷爷那样。” `ucr;P
“爷爷?” (@*#Pn|A
“让自己的孙子盗亚纪的墓。” >\ ym{@+*
她眸子里透出迷惘。 pc_$,RkN
“两人去澳大利亚好了!”为了封住她的迷惘,我把话具体展开,“不能让你死在这样的地方!” s9YP
=)I
她眼睛下视,像在思考什么。稍顷,扬起脸,定定凝视我的眼睛,微微点了下头。 !8%{(;(
aQfrDM<*XS
第三章 5 1
'J|yq
w5&,AL:
亚纪一天比一天衰弱了。头发差不多掉光,全身上下现出小小的紫色渗血斑,手脚浮肿。没时间犹豫下去。我开始认真考虑如何把她领去澳大利亚。为此搜集资料,研究旅行方案。所幸,修学旅行时办的护照签证尚未过期。最先考虑的是有当地导游陪同的全包旅游。这个最安全最保险。但申请手续相当繁琐,很难马上出发。况且未满二十岁需要有监护人的同意书。 @ GzN0yXhR
飞机票也颇费神思。因是带重病患者旅行,格外便宜的票危险太大。而正常票价一个人就需四十万日元①左右。另外出发日期定在哪天也是个问题。毕竟不可能问她的主治医生,也无法预料一两周后的身体状况。 /I'
np
“想尽快出发。”亚纪说,“因为注射和点滴一停呕感就会消失。时间越长体力消耗越大。想趁多少有点力气时动身。” *j|BSd
P
查来查去,最后觉得澳大利亚航空公司的区域环游票最为现实。一个人十八万日元即可, 8:UV; 5@
① 1万日元约合740元人民币(2004年1月)。 <7~+ehu
而且交一点点手续费后,临出发时也能退票。因为要看亚纪的身体状况如何,所以出发日期很难确定。如果当天不能出发时可以退还票款,那么还可以等待下次机会。同时我还得知,由于能够用电脑查询所剩座位,订票马上就有结果告知。 2fJ2o[v
最大问题到底是钱。订票当时就要买票。存款倒是有十万日元,但无论如何都不够。不够部分如何筹措呢?而且又要马上……我能想出的办法只有一个。 SJI+$L\'
“五十万?”祖父听得金额瞪大了眼睛。 }qdGS<{
“求你了。工作肯定还上。” !e
B&3J
“那么大笔钱,到底想干什么?” Zh.9j7
>p
“别问缘由,只管借给我好了。” gcs8Gl2
“哪有那个道理!” D\GP+Ota
祖父把波尔多干红倒进两个玻璃杯,一杯递给我。 FBK6{rLMc
“跟你说,朔太郎,”祖父以亲切的语气招呼我,“你知道我的秘密,我把最后的心愿托付给了你。而你却不肯把自己的秘密坦言相告。” %xI,A '#
“对不起,只这个不能说。” Si%K|$?@
“为什么?” bX]$S 5c_u
“爷爷你喜欢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,不在人世的人可以坦言相告,可是还活着的人是不能说的。” !Zf)N_k
“有那种艳遇色彩?” R*psL&N
“不是什么艳遇!”
-Z%B9ql'
话音刚落,我一直忍耐的情感决堤般一泻而出。祖父不知所措地看着忽然放声大哭的我。我哭了很久很久。哭罢,喝葡萄酒。祖父再也没问什么。我们默默喝着葡萄酒。 d\aU rsPn
不觉之间,在沙发睡了过去。醒来时,身上盖一条毛毯。快十一点了。 !xh.S#B
“节子来电话了。”祖父从正看的书上抬起头,“好像挺担心的。今晚就住下吧?” V,Br|r$l(
“不了,回去。”我昏昏沉沉回答,“明天要上学。” 4qEeN-6h
祖父若有所思地看一会儿我的脸,尔后站起身,从隔壁房间拿来邮局存折,放在茶几上。 ,n?oNU
“密码是圣诞节。” `BH
Pjp>
“我的生日?” fDY#&EO: %
“本来想在你上了大学后才给你。可是事情有个时机问题。至于你想做什么我不知道。既然不想说,不说也罢。只有一点想问:那可是现在不做就会后悔的事?” gnSb)!i>z
我默然点头。 {p(.ckze+
“是吗,那好,”祖父果断地说,“那么你就拿去。应该有一百万。” ng[ZM);
“可以么?” R`|GBVbv
“注意采取有良知的行为。”祖父说,“因为不是你朔太郎一个人的事。” [2cG 7A
我继续搜集有关澳大利亚的资料。看旅游指南、咨询旅行社、用传真从旅游信息中心调来情况介绍。在此基础上,趁亚纪父母不在时商定计划。 wrW768WR
“订十二月十七日的机票。”我说。 j"8|U
E
“我的生日?” t.oP]_mI
“总觉得这个日子吉利。” p2~MJ
LK4
她浅浅一笑,用细微的语声说:“谢谢。” +3n07d
“起飞是夜间。”我继续说明,“傍晚离开这里。正是吃晚饭时间,我想容易脱身。只要搭出租车赶去电车①站,往下就自由了。” "8Y4;lbN.q
亚纪闭起眼睛,似乎在脑海里描绘那幅场景。 lGZ^ 8
“在飞机上过一夜,第二天早上到凯恩斯。找地方休息一下,乘澳大利亚国内航班去艾尔斯红石。度假区有山庄那样的旅馆,应该比较便宜。若不打算回来,随便住到什么时候都行。” qS|t7*
“觉得真能成行了。”她睁开眼睛说。 sIh,@b
“一定成行!不是讲定带你去的么。” 7*r7Q'
我用祖父给的存折提了款,在旅行社买了机票。海外旅行保险也加入了。意外费事的是兑换澳大利亚元。一般银行不受理。澳大利亚·新西兰银行没问题,不巧我住的地段没有营业所。只好给市内银行一家接一家打电话,总算找出一家兑换澳大利亚元的银行,当即换了旅行支票。 $n?@zd@53
最后剩下一个重大问题,那就是如何拿出亚纪的护照。 ,;yiV<AD
“毕竟不好让家人拿来。” OL|UOG
“有弟妹倒是可以相求。” d^WEfH
亚纪和我同是独苗。她说护照在书桌抽屉里。几乎没机会用,现在肯定也在。她家我去过几次。只要能进去,拿出轻而易举。起初商量的是合法进入,但怎么也想不出访问借口。 NrdbXPHceN
① 电气列车。 .DSmy\FI5
“只能偷出来。”我说。 {` Lem
“到底别无他法。” cvvba 60
“问题是怎么潜入。” lf\]^yM #
“我来画房子草图。” `8%2F}x}qD
她在本子上画图,开始帮我做案。 @(:M?AO9S.
“我觉得自己好像总干这种事啊。”我蓦然冷静地反省自己。 ~vIQ-|8r:
“对不起。”她有些可怜我似的说。 (1(dL_?
“想尽快当回地道的高中生。” a:tCdnK/
第二天看完亚纪,我在对面咖啡馆一边消磨时间一边等待下班后的亚纪父亲来医院。咖啡馆位于面临大街的二楼,从靠窗座位可以清楚看见医院停车场。车记得,不至于看漏。守望一个来小时,亚纪父亲的车从正门驶入停车场。马上就到七点。我看清他下车之后,离开咖啡馆。 [,TuNd
我飞一样骑妆Ρπ车朝亚纪家奔去。她家住的是祖父那代传下来的旧木屋。进得房门,走下屏风后面“吱吱呀呀”的楼梯,就是她面对水池的房间。从外面进入感觉是地下室,但从后院看则是一楼。因建在有落差的地基上,房子结构复杂,以致产生这种奇妙现象。亚纪画的潜入路线,须先从后面树篱进入院子,再把水池旁边的贮藏室的门弄开。贮藏室后头有条通道被旧木箱挡住,移开木箱进去,是正房仓房那样的地方。这地方应是她房间的后侧。 e03q9(
贮藏室的合叶松了,一碰就掉了下来。旧木箱也好歹移开。按她说的路线排除障碍物前行,很快来到有印象的房间跟前。轻轻打开拉门,房间里一团漆黑,微微的霉气味儿挟带令人怀念的气息。我打开身上带的手电筒,检查她的书桌。护照马上找到了。关抽屉时,发觉桌面上放一块小石头。握了握,凉瓦瓦的石头感渗入掌心。莫非亚纪时不时这么把小石头攥在手里不成? Jtxwt[
稍微撩开窗帘,可以看见昏暗窗外的水池。水池沐浴着院里亮着的萤光灯,许多锦鲤在里面游动。一次我和亚纪站在这里眼望水池,默默注视池里悠悠然游来游去的鲤鱼们。拉合窗帘,我再次环视亚纪的房间。与窗口相对的一侧放一个衣柜。她告诉我最上面的抽屉有她的银行存折。为修学旅行存的钱应该分文未动。但我没拉出她让我拉的这个抽屉,而拉出另一个抽屉。里面整齐叠放着亚纪的衬衫和T恤。我把一件拿在手里。往脸上一贴,她的气味儿连同洗衣粉味儿微微传来鼻端。 t)O$W
时间已过去好一会儿了。我本想快些离开这里,但身体动弹不得。我很想就这样待下去,想把房间所有东西拿在手里、贴在脸上、嗅一嗅气味儿。隐约留下的亚纪气味儿搅拌我心中的时间残渣。刹那间,我陷入令人目眩的欢喜漩涡中,那是仿佛心壁一条条细褶急剧颤动的甜美的欢欣。第一次把嘴唇贴在一起时、第一次紧紧拥抱时的愉悦复苏过来。然而这辉煌的漩涡下一瞬间即被悄无声息地吸入黑暗的深渊中。我手拿亚纪的衣服呆呆伫立在漆黑的房间里。对于时间的感觉偏离正轨。我陷入一种错觉——觉得自己已然失去她,现在是为了查看她的遗物走进这个房间的。这是奇特而鲜活的错觉,就好像在追忆未来,被未来既视感所俘获。我赶开沁入我每个细胞的亚纪气味儿,勉强走出房间。 D
f H>UA
我向亚纪报告顺利拿出护照。 DLv\]\h}L
“往下只等出发了。”她静静地说。 .W<yiB}^
“旅行准备大体就绪。最后买点零碎东西,打好行李就算完事。” WL<$(y:H
“给你添的麻烦实在太多了。” EnGVp<6R
“别说怪话!” C&m[/PJ~l
“时常有怪怪的念头。”亚纪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“甚至想自己是不是真有病。有病的确有病,但躺着的时间里也在想你,觉你总在我身边——这样就没了有病的感觉。” EI*B(
我用里面的牙齿咬碎感情。 -*u7MFq_
“瞧你,直到最近还哭鼻子,说吃不下饭来着!” /=}w%-;/;
“真的。”她淡然一笑,“现在心情非常特别。脑袋里给病塞得满满的,却根本想不成病;那么想逃出这里,现在却搞不清楚想逃避什么。” b*xw=G3%
“不是逃,而是出发。” /}\EMP
“是啊,”她象征性地点一下头,闭起眼睛。“近来经常梦见你。你也不时梦见过我?” 0a??8?Q1G
“每天都看见真人,用不着做梦。” 7 Ld5
亚纪悄然睁开眼睛。那里已没有惶恐和不安的阴影,有的只是密林深处的湖水一般沉静的神情。她便以这样的神情问:“如果真人看不到了呢?” X
rVF
%
我没有回答。也无法回答。那样的可能性不在我想像力的范围内。